多年前三月的晚上，研究生時如常地待在台大的研究室。年輕單獨的心在靜靜的晚上，咀嚼、推敲著學術文章的內在世界。十點半十一點約莫，跨出研究室的樓房。迎面而來的是令人驚喜的暖春氣流，一掃之前被連續寒流所凍瑟的世界。春，終是從一季寒冬破繭而出。溫暖的空氣裏漫著花香，更提示這季節的變換，萬物的蓬勃，與心的復蘇。尋向暗處牆邊一叢叢的桂花樹，一朵朵小的桂花，就是這花香的源頭。不都說八月桂花香？我納悶著。之後查了資料，方知桂花春天也開。

杜鵑是早春，甚至二月就開花，有粉紅、橙紅、白色的花。清冷的空氣中，面對著純白色杜鵑花發呆。這白花，有點透，冰清玉潔而無瑕，掐得出豐滿水分般的鮮嫩；極純白，又恍若花脈間隱隱透著極微弱的淺綠，顯得冰雪聰明！

看罷杜鵑，早春清冷空中的樹上枝條冒出翠綠的嫩葉。麵攤在樹後方，下麵處冒出濃厚的白蒸氣，老闆熟練地搖轉著鍋裏煮的麵條，白蒸氣配合老闆的動作帶出陣陣麵香。在冷涼的上午聞到熱的麵香，也忍不住去要老闆下一碗清湯麵。

加拿大賞楓是國外旅遊一個賣點。我沒看過加拿大的楓紅，倒是一個夏天去美麗的溫哥華，坐輪船到維多利亞島。維多利亞島是個大花園，栽培了許多花色鮮豔的植物，色彩繽紛的花朵，在嬌陽下爭奇鬥豔。

吳冠中畫白樺，油彩塗抹出白的樹幹，紅的葉。色彩對比明顯，鮮豔，簡單地塗布，也是他的一項特色。深秋的長白山，赫然發現白樺竟然就是這般，林中一片白色修長的樹幹，這植物到秋天恣意生產葉紅素，讓樹葉成爲紅色、橙紅色。大自然中美麗的紅白搭配，被畫家補捉到了。

畫家友人送來一張照片，一片雪景一片梅林。雪鋪滿大地，也鋪在梅樹上，壓在梅枝上。大雪中的紅梅花，在覆著雪的梅枝上綻放。小時候唱的∶「梅花梅花滿天下，越冷越開花，梅花堅忍象徵我們，巍巍的大中華」。見到真是越冷越開花的梅，這景色與志潔，令我動容！

深秋總有一天，冷氣團到來，驟冷把世界沈靜下來。出門時冷風襲來，體寒心凜，冬天的故事，快樂與傷痛，光禿的枝幹，北海冰場上飛舞的紅男綠女…

驀然回首！塵世翻滾這二十年，自己神經末梢鈍了、粗了，並蒙上一層黏灰，還不自省察！

 憶起二十年前的誓願與決心！傷，與痛！

 研究所畢業後當兵前，離開東海六年生活前，決定給自己最後機會，去女宿找L。她出來了，神色灰槁、喪氣 …。沉靜的夜，與空氣！木然地問我：「你現在做什麼？… 要當兵了，怎麼頭髮這麼長？ … 你來做什麼？… 我不喜歡你！你知不知道？你沒有資格！」… 轉身，她回去。月光下，我靜靜的走回去。哦！原來整件事情沒有我想像那麼偉大，這兩年來！

 步兵學校受訓，一次星期天傍晚收假後被派公差，以為的苦差原來是派去看電影，是老片「藍與黑」。時間跨抗戰到國共戰爭，男女主角的相愛，在顛沛流離的時代中始終不能如願！我哭了，既酸又澀的眼，怎麼都止不住淚，還好在黑暗中！

 三個月步兵學校辛苦單調的訓練甫結束，軍官授階後，部隊報到前，我再奔回去美麗的東海校園。我先找MG，我的朋友，L的同學。我告訴MG之前L說我沒有資格，我要知道真相！「她是這麼說的嗎？她居然這麼說！」MG有些不可置信！「…！她現在在圖書館，你去找她！」MG堅定的告訴我！

 我如夢中，又如酒醉般地失魂，脆弱的心隱隱然，懷著一絲絲不敢有的期盼！我身著少尉軍裝，緩步而莊重，一步步，踏著寬闊的文理大道漫長的階梯往上走，盡頭是新完成，宏偉如宮殿般的圖書館，新而陌生的圖書館！以往走過無數次的文理大道，這次走來竟是無比沉重，宛如迎向一個巨大未可知的命運，又似一戳即破的美夢。

 進圖書館，我須把圓盤帽從頭上拿下，現在是短髮了！圖書館樓上，有提供給文學院研究生的個人研究室。我按照MG的指示，走向L的研究室。猶豫，在門外徘徊了一下。她似乎聽到外面的腳步聲，開門而出。乍見我，她現出了驚喜笑容！笑容，只約莫三兩秒鐘，待她回神，笑容也消失了。她轉身回去座位上，繼續面對那本文言文！我呆立在她身後兩分鐘，無語！夢再次破滅之際，無奈的我也只能從一時乍現的彩色世界，再次目睹生命中色彩的褪去！

 兩年兵當完，我進T大念博士生，L則是先我一年進T大念博士！我只一次在學校外面，隔著窗，看到她獨自在餐廳用餐，我沒有打擾她。

 T大念了兩年，一方面想在學習有突破，也想離開這個環境，申請到北歐繼續完成博士學位。回國後沒多久，在T大外面碰到MG。MG告訴我L已結婚，也生了兒子。1989年那晚在瑞典半夜再次夢到L，並驚醒的時候，也是MG告訴我L結婚的年月。是L與我告別嗎？

 最後一次見到L是七、八年前。與一位T大教授在日本料理店吃中飯。剛坐下就看到她在斜面對著我的地方，與兩位學生吃飯。她在T大教書。基於禮貌，我趨前和她打個招呼，她似有似無地回應了一下。她與學生邊吃邊聊天，驀然，見她把頭埋在桌上，好久…

今天回台灣，昨晚沒睡好！

 沖浴時就唱起了滿江紅，新調像是林聲翕譜的曲。節奏與調性起伏極大，開頭「怒髮衝冠憑欄處」就是萬馬出閘，奔放驚人，快節奏的慷慨激昂。中間「三十功名塵與土，八千里路雲和月」則是悵然的回想。最後的「收拾舊山河，朝天闕」是雄壯、莊重的結束！唱到「三十功名塵與土，八千里路雲和月」時，蓮蓬水與淚水齊下，分不清了。岳飛想的是精忠報國，我想的是愛情！為什麼「愛情」與「精忠報國」的情感是可以互通的？ 

 哼著梁祝電影裡面的黃梅調，一個早上。在飛機上，利用時間寫字。

 一大早的提問，從梁祝電影裡面，我得到了答案！梁山伯從師母處得到指點後，興匆匆，歡喜跳躍的趕著路，找到英台家。此時英台已是女裝現身相迎。然山伯到時已是太晚！父親已作主，英台將下嫁馬文才！英台備酒，要送別梁兄。山伯哭著唱，悔恨夾帶著抗議；「… 我特來叨擾，只有酒一杯？！」。答案就在英台唱詞裡的『… 我志不移』，裡面的「志」！

 志，就是理想的極致，也是偉大高尚的情操！「殉情」與「捨身取義」的共通點就在明「志」！

接待我的日本人約我早上八點出發，帶我參加他們辦的一個野外活動，同車的還有他太太及一個助理。今天是熱天，參加活動十幾人，都是各自開車前往。

這個日本人的太太長的細緻、優雅，時而現出燦爛的笑容，露出整齊的一排牙齒。兩人一路上嘻嘻哈哈聊天說笑。他們大概大學就認識了，再到美國念書，去年回來，還沒有小孩，快樂的兩人世界。這個日本人之前提過說，他太太也是念生物的，對野外自然的東西很有興趣，目前還沒有工作。

他太太做好了四個飯糰、煮了兩個蛋，做為他們的午餐。吃飯前，見他太太從他頭髮上輕輕拿掉一點髒東西。偶爾，兩人互視，會心一笑。回去的車上，他太太也是體貼的，從旁，拿掉他衣服沾到的一些髒東西。從這些小動作，我注意到他們的感情是真好！明顯親愛的互動，幾乎是我未曾見過的！無怪乎這個日本人每天總是快樂有勁的模樣。

我想像，他每天傍晚回去時，等待他的是溫暖的家和晚餐，以及快樂的兩人世界！他的太太準備了他的三餐，整理了整齊乾淨的家。

時而，兩人目光相視，會心浅笑！這，對我而言，已代表了一切，真正的幸福！生活上是否有夠細心、周到的照顧，倒不能去強求。太太的有心以及體貼，對我而言，才是能感受到愛的重點所在。

他們相識這麼久了，也結婚有幾年了吧，依舊如初戀般的甜蜜！誰說結婚必然是戀愛的墳墓？真愛情，經得起時間的考驗，兩人手牽手，永遠有話題可以聊，一起走完人生。這人間眷侶，不必去天上就能圓夢，我癡呆地想著！

在日本待上一段時間也算是愉快！主要是與平常的生活有了大部分的切割！辦公室裡隨時上網查找各式各樣的訊息，留意六、七個助理的工作進度及交代，電話進來、電話撥出去，email 進來、email發出，人來人往 …。這裡，上述的大部分都沒了，電話聽不到。我的手機因為用最便宜的（可通話即可，我簡訊、語音都不會用），日本需要三頻、三G的才能用，我一到日本就把手機關了！這愉快是把自己放空所帶來的舒緩、簡單面對自我的怡然！然而，當準備要進入這種生活的前一兩天，還是有一點點的不安！人，究竟習慣、倚賴於既有的生活。現在，想到平日生活的忙碌與紛亂，有兩個禮拜的放空，也是難得的幸福！

昨天星期天，我除了吃中、晚飯有出去，就是窩在房裡做自己帶來的功課。一天中，沒和任何人說話（在餐廳也只需在菜單上點一下），成了一個快樂的中年宅男！

有一種旅遊是我神往的！搭上火車，隨興的，看到一個順眼的地方就下車，隨意欣賞景色、風光，吃吃地方風味餐，該是多麼的放鬆愉快！那是一個陌生的地方，見的是不認識的人，我也成了一個陌生人。但無知音相伴，此行就無味了！